「你在開玩笑吧?這不好笑。」吳美玲乾笑兩聲,想試圖化解尷尬的氣氛。
「沒開玩笑啊,難道一段時間不見,妳就分不出來開玩笑跟正經話的差別了嗎?」江治平挑高眉毛,一臉鄙夷的回應。
幹嘛啊,還趁機酸自己一把,未免也太可惡了。
「什麼嘛,好啊,我也很想你啊!誰怕誰!」猶如被挑釁成功似的,她憑著三分醉意跟七分玩笑口吻接了下去。
江治平看著眼前脹紅著臉的女人,忍不住莞爾一笑。
「笑什麼?」她問。
「笑妳蠢。」他說。
「什麼啦!」接著他的肩膀就挨了一拳。
這段時間裡,他是真的很想她。
只是江治平知道,即使話說出口,她也是不會相信的。
在離開公司的那一天,他刻意避開了跟莊蓓亞正面相處的機會——倒也不是因為對莊蓓亞眷戀不捨,怕多看幾眼會捨不得離開,而是他實在無法承受蓓亞那老望著他的神情。自從公園那次彼此坦白之後,莊蓓亞就似乎無法控制用那種看受害者的眼神望著他。
江治平知道蓓亞的心思,也知道她的單純,所以對拒絕他這件事情感到萬般抱歉。
然而他們都是大人了,對於愛情,已經不是那個被拒絕就萌生想去跳軌衝動的年紀。雖然失戀會心痛難受,看到情敵會賭爛,但是隨著時間的淡化,總還是會學著保持一點禮貌的距離。
他對莊蓓亞從來都沒有怨恨,只有遺憾而已,所以他不會生她的氣,不過這句話即使說出口,她大概不會相信。
而那段時間裡陪著他的,只有眼前這個感覺已經有些醉意的女子了。
他和她一直都保持同事以上,算是朋友的關係,但雖然感覺超越了同事情誼,可是他們幾乎也沒有任何私下聯繫,就連他選擇辭職之後,吳美玲也沒有傳過任何一封訊息,或打過任何一通電話給他。這讓他有時會覺得他們兩個之前的友好,彷彿只是對方的一樁逢場作戲罷了。
這個揣測,一直延續到今天重新遇見她為止。
在濛濛夜色之下,或許是因為臺北空氣品質不佳,懸浮粒子加重了柔焦功能,在那街道上迎來的那個女人竟是突如其來的闖進他的目光中——那件熟悉的淺咖啡色大衣,他看過她穿過好幾次。
應該不會是她的。台北雖然也沒很大,可是也沒那麼小,怎麼可能這麼晚還遇到前同事呢?
當他狐疑繼續往前走時,一塊小碎石突然滾到了他的眼前,而他順著石頭滾動的軌跡往前看去,正好與那個女人的雙眼對上。
那也是一雙熟悉到不行的杏眼。
吳美玲在大家心目中一直都是一個非常俐落的角色。
她工作風格果敢且充滿智慧,身為一個老闆,這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大將;身為同事,她是超級強力救援隊友;身為屬下,她總是給人明確的方向,讓客戶跟自己都安心無比。
但是在這些勇敢神猛底下,江治平比誰都知道她的脆弱,就在那個熟悉的樓梯間裡,聽著她說著那段蠢到不行的初戀往事⋯⋯啊,也不能算是往事,因為當時的她還沒跟這個「初戀男友」分乾淨,而且更煩的是,那個初戀男友不管說什麼,她竟然都照單全收!是有沒有這麼蠢的女人啊?
當時的江治平不能理解,而今天的江治平也還是無法瞭解。
「欸,你還記得很久以前在公司樓下有個男的對我說一些有的沒有的嗎?」
「哪時候?」他疑惑的問。
「就是我們樓梯間會談的那一次啊。」
「噢,妳是說那個『初戀男友』嗎?」
他們一邊朝著公園走去,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。
「對啊,就是他,」吳美玲皺了皺鼻子不太愉悅的說,「他前幾天告訴我他結婚了。」
「這樣啊,這樣不是挺好的嗎?」江治平不是很能理解她這糾結的表情是代表什麼,「難道妳對他餘情未了?」
「屁啦!誰對他餘情未了?」吳美玲忿忿地說著。
「那妳在不爽什麼?」
「他傳訊息要我恭喜他欸!為什麼我要恭喜他啊?拜託,老娘花了多少青春在他身上,還讓他用言語這樣糟蹋好幾年,結果比我早結婚就算了,還特別來討我的恭喜,是要臉不要臉啊?」她突然連珠砲的說道,「太生氣了,哇靠,不說就算了,一說出口真是滿肚子幹意啊,老江,去7-11幫我買啤酒。」
「啊?妳不是⋯⋯」記憶中,吳美玲的酒量是出奇的差啊!
「不管啦,媽的我今天要買醉,弟弟你沒錢是不是,姐姐給你錢⋯⋯」她剛打開包包,手就被江治平給壓住了。
「不用不用!妳冷靜!妳乖!不要現在就發酒瘋,去旁邊的椅子坐好,吹吹涼風冷靜一下⋯⋯」
他看著美玲乖乖走到公園椅子上坐著的身影,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。
其實用背影來看,也還真是挺可愛的呢。
當江治平買了酒回來,一起聊著那些無聊的小事,夜晚的聚會透著清涼的微風,似乎回到了青春的時光,而他們都似乎已經快要遺忘。
「妳還喜歡著妳的前男友嗎?」他其實很想問,卻始終沒有問出口。猶如吳美玲一直想問他是否還掛念莊蓓亞,卻沒有提到任何關於她的問題。
其實最初的最初,最先讓江治平產生好感的人並不是呆萌的莊蓓亞,而是眼前這個俐落的姐姐吳美玲。只是大概沒人發現,最後也無疾而終。
他的喜歡很短暫,短到自己也沒什麼發現就結束了。就在他發現原來吳美玲有個怎麼分也分不乾淨的前男友而劃下句點——他一直不喜歡跟人搶奪任何東西,因為搶奪,會必須暴露自己的情緒,他不喜歡,也不願意。
而他之後跟莊蓓亞的牽扯,如果不是吳美玲跟高曉薇的推波助瀾,他大概也不會幹這麼多蠢事吧。
大家不都是知道的嗎?江大少才不會這麼做呢,這一切都是女人們的陷阱跟陰謀啊!
「不過妳還沒說完呢,後來呢?」在一陣尷尬的對話後,他平淡的問著。
「什麼?」她一臉疑惑。
「那封『要妳傳達心意』的短訊啊。」
「你說那封該死的短訊嗎?」她笑,「雖然很不願意,但我還是祝他幸福了。」
「我還以為妳會叫他去跳淡水河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原本想這麼回?」她瞪大眼睛一臉不可思議的附和著。
接著他們一起笑了起來。
「我其實覺得透過文字可以說出很多說不出口的話,像這種口是心非的祝福,透過文字來表達也是挺好的。如果今天他是打電話問我的話,我就可能無法壓抑住想叫他去跳河的衝動了啊。」美玲感概的說道。
聽完她的一席話之後,江治平望了望那片黑夜,然後倏然從公事包裡拿出手機,然後開始打起字來。
「你幹嘛啊⋯⋯是想發簡訊給哪個妹妹說口是心非的話啊?」當她還沒揶揄完,放置在一邊的提包裡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聲響。
她疑惑的看向男子,而他卻只是笑而不語。
打開包包,拿出手機,螢幕顯示著新訊息——
『很高興今天有機會遇見妳。』
她轉頭望向治平,露出了疑惑的表情,「你⋯⋯這句話有需要靠傳訊息嗎⋯⋯」
話才剛說完,新的訊息又跳了出來。
『我一直很希望可以再次遇見妳。』
她不敢置信的望著手機,一時之間,彷彿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。
對於江治平,她總是好像有點了解,卻又無法確切的明白他的心情。
在她還沒會過神的時候,又有一句話映入眼簾。
『我們曾經喜歡過的人都已經獲得幸福了,這一次,也要換我們開始追尋幸福了,對吧?』
美玲轉過頭,忍不住眼框泛紅,「你這是什麼意思⋯⋯」
她想知道她是不是曲解了江治平的意思,或許對方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樣,只是想單純的要她去找新的對象罷了。然而,真的是這樣嗎?
多希望不是這樣!
「文字可以幫助人們說出很多說不出口的話,除了那些口是心非的祝福以外,也有那些因為膽怯而無法坦露的話語⋯⋯」江治平緩緩的說著,然後對她展開大大的微笑,「這段離開公司的日子裡我才發現,雖然一開始會為了某個人感到難過痛苦,但是卻會在想起某個人的時候感覺溫暖快樂,在朝夕相處的環境裡,我沒有什麼感觸,然而距離拉開之後,我才發現原來對方有這麼樣的重要。」
他伸出雙手,將美玲的左手包覆住,那偏高的體溫,就像暖暖包一樣也一起暖了她的手。
「對不起,我知道這樣可能會帶給妳困擾,或許妳只是覺得這次相逢,只是老同事的一個巧遇,然後順便在公園買醉罵前男友而已,可是對我來說,我卻是曾經暗自許下願望⋯⋯如果再讓我遇見妳,這一次,我不想再讓機會匆匆離去。」
「你在說什麼⋯⋯」她聲音似乎有些乾啞。
「前一陣子,我開始學習接手父親的工作,經過這段時間的磨合之後,我現在也可以有屬於自己的時間了,也可以偶爾告假出國走走什麼的⋯⋯」
「不是,你到底⋯⋯」美玲忍不住再次打斷了他的話語,她內心怦怦亂跳,心臟都快要從喉嚨跳了出來。
「我其實想說的是一個問句。」江治平微笑的說著,「請問,妳願意跟我在一起嗎?」
她愣住了。
接著,她開始掉淚,一顆一顆的淚水猶如失線的珍珠,慢慢從她的臉頰滑落。
她不停抽咽著,然後將左手抽了出來,接著對著手機開始打起字來。
毫無懸念的,江治平的手機也發出了訊息提示音。
『當然願意,因為我也喜歡你。』
(特別篇*完結)